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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唐驳虎
核心提要

7月6日上午10点20分左右,南宁市代管的县级市横州市,六蓝水库坝体上赫然出现两处宽约50米的巨大缺口。
浑浊的黄褐色洪水从116米的高程翻涌而出,顺着下游坡面如瀑布般倾泻,将通往坝顶的水泥路面撕成碎片,卷入漩涡。
视频画面中,远处高地上的目击者眼睁睁看着这道土筑屏障被水流一寸寸剥开。从漫顶到彻底垮塌,留给人们的反应时间几乎为零。

这绝非一座普通的小塘坝。六蓝水库控制流域面积达195平方公里,总库容9319万立方米,坝高42米,是横州市体量最大的中型水库。它肩负着校椅、云表等4个乡镇15.73万亩农田的灌溉任务,日常惠及下游群众17万人。
这座水库始建于1958年,1960年竣工,至事发时已服役66年。7月6日,这座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老坝,在台风“美莎克”的狂暴暴雨面前,走到了物理极限。

台风“美莎克”于7月5日凌晨3点左右从越南广宁省东部切入广西防城港东兴市,随后向北偏东方向深入广西腹地。
卫星云图显示,该台风螺旋雨带结构完整,中心附近对流极强。在FY-4B红外云图中,其呈现出典型的“红眼”特征,预示着其携带的水汽量极其充沛,具备制造极端降水的能力。

广西气象台的数据证实了这场暴雨的恐怖程度。7月5日08时至6日08时,南宁市宾阳县露圩镇八凤村24小时降雨量达到713.3毫米,打破当地历史极值,属于极端特大暴雨;最大1小时雨强出现在钦州钦南区沙埠镇,单小时降雨量高达186.2毫米。

横州市同样处于暴雨中心扫掠范围内:石塘镇24小时降雨量达565.0毫米,陶圩镇445.0毫米,校椅镇411.5毫米。在广西区气象台7月5日16时的降水实况图上,横州—宾阳—贵港一带被深红色和紫红色的250毫米以上降水区覆盖,几乎笼罩了整个桂中平原腹地。
对于六蓝水库而言,这组数据背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算术题。其集雨面积为195平方公里(即1.95亿平方米)。以石塘镇565毫米的降雨量折算,整个流域24小时内的总降雨体积超过1.1亿立方米。

暴雨降落在已经饱和的土壤上,径流系数极高。按0.75至0.85估算,实际汇入水库的水量介于8263万至9365万立方米之间。
而六蓝水库的总库容仅为9319万立方米。换言之,台风在一天之内,向这座水库灌入了几乎整整一库的水量。
水库的泄洪能力根本无法追赶这一速度。7月5日晚,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提前泄洪通知,计划以每秒20至50立方米的流量下泄。这一流量在常规调度中属正常操作,但在面对每小时上百毫米、单小时入库流量可能达数百甚至上千立方米的极端洪峰时,20至50立方米每秒的出库流量无异于拧开了一条细缝。水位因此肉眼可见地急剧上涨。

7月6日凌晨2点30分,六蓝水库水位攀升至111.20米。横州市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的紧急通告确认,该数值已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但尚低于校核洪水位。
经紧急会商,管理方决定于早上6点00分全开泄洪闸进行泄洪,并同步要求校椅镇、云表镇、马岭镇组织人员远离河道。
然而,从凌晨2点30分到早上6点这3个半小时里,水位并未因“全开”而稳住,反而继续猛蹿。
至上午10点20分左右垮坝发生时,水位已高达116米。按设计洪水位110.29米倒推,坝顶高程应在114至115米之间。
这意味着,垮坝瞬间的水位比坝顶高出1至2米。报道中直接使用的“漫顶及缺口”描述,揭示了均质土坝一旦过水的必然结局。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概念:六蓝水库属于均质土坝。1958年“大跃进”时期开工的水库,受限于当时的技术与经济条件,普遍采用此坝型——整个坝体由同一种黏性土料分层填筑压实,缺乏混凝土心墙、沥青斜墙等现代防渗结构,防渗完全依赖土料自身的密实度和下游坡面的排水设施。
这种坝型虽造价低廉、施工迅速,但存在致命弱点:绝对禁止水流漫过坝顶。混凝土重力坝漫顶尚能勉强支撑,而均质土坝一旦过水,高速水流会直接冲刷下游坡面,将坝体土料成吨成吨地剥落,几分钟内即可撕开缺口。

从111.20米到116米,这4.8米的水位跳升,对应着约2000多万立方米的增量库容。这些水最终淹没坝顶,并从东坝头和大坝中间这两个结构薄弱点冲出。
从土工专业视角复盘,六蓝水库的溃坝过程遵循土力学教科书中的经典路径,分为四个阶段,现场发生时已无力回天。
第一阶段:坝顶溢流。水位超过坝顶后,水流溢向下游坡面。六蓝水库下游坡原本设有护坡(可能是干砌石或草皮),但在持续高速水流的冲击下,护坡结构迅速失效。
第二阶段:下游坡面冲刷。溢流水沿坡面形成集中冲刷。视频中清晰可见,坝体侧面的黄褐色土料被水流层层剥开,露出新鲜断面。均质土坝的下游坡最怕这种“贴面冲刷”——混凝土坝受损仅表层,而土坝受损则是“肉身”被掏空。
第三阶段:冲沟发展与溯源侵蚀。坡面被冲出沟槽后,沟槽头部向上游快速回溯,同时向下游加深。东坝头作为坝体与两岸山体的接头部位,大坝中间段可能存在的电站取水管、泄洪闸启闭设施等穿坝结构,均为结构薄弱点,最先被撕开。
第四阶段:结构失稳、溃口扩大。当冲沟切穿坝体断面,剩余坝体无法承受上游水压力,发生整体滑塌。
两处各约50米的溃口由此形成。对于一座66年的老土坝而言,从漫顶到溃口扩大至50米宽,可能仅需几十分钟。
一旦缺口打开,库水在巨大水头压力下以极高流速涌出,缺口边缘土料被持续淘刷,越冲越宽、越冲越深,直至水位降至新的平衡点。

关于调度时机的质疑:
许多人质疑:凌晨2点30分已发现超设计洪水位,为何拖至6点才全开泄洪闸?这3个半小时是否延误了战机?
答案残酷且客观:即便提前全开,这座老坝的泄洪硬件也排不出如此巨量的水。1950年代设计的中型水库,其泄洪建筑物规模基于当时的设计洪水标准。泄洪闸孔口尺寸、堰顶高程固定,全开亦有流量上限。面对一天内灌入近一亿立方米的极端来水,泄洪闸存在物理天花板。
前期20至50立方米每秒的下泄量虽显保守,但即便更早开至最大,面对每小时数百毫米的降雨,水位大概率仍会涨至漫顶高程。这并非调度犹豫所致,而是来水量远超工程防御标准的必然结果。

溃坝后,下游究竟承接了多少洪水?需进行关键的水量估算。
首先是超蓄水量。从凌晨2点30分的111.20米到垮坝时的116米,4.8米的水位上涨,按高水位时平均水面面积约4.5平方公里计算,增量库容约2160万立方米。这些水本就位于坝顶以上,属于“不该存在”的存量。
其次是溃坝下泄总量。垮坝后,库水从116米高程通过两处50米宽缺口急速下泄,水位迅速下降,直至溃口底部达到新稳定高程。
假设溃口最终下切至100米左右(基于坝高42米的粗略推断),平均泄水深度约16米。考虑到水位下降过程中水面面积收缩,按平均水面面积3.5平方公里估算,短时间内倾入下游的洪量约在5000万立方米上下。

综合来看,六蓝水库在溃坝后数小时内,向下游释放了约3000万至5000万立方米的洪水。这相当于在下游镇龙江河道上,突然倾倒了一个中型湖泊的水量。
更严峻的是,台风雨带仍在影响区域,上游流域降雨持续汇入。下游河道面临的不仅是水库溃坝的瞬时洪峰,还有持续不断的后续来水叠加。

六蓝水库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洪水的流向。
卫星地图显示,六蓝水库位于横州市北部偏东的丘陵地带,行政上属校椅镇周边。它拦截的是镇龙江上游支流。镇龙江作为郁江一级支流,发源于横州北部山区,向南流经校椅镇、云表镇,在峦城镇附近汇入郁江。六蓝水库正卡在这条河的源头段。

这意味着,溃坝洪水首先冲击校椅镇境内河谷,随后沿镇龙江河道南下,威胁云表镇、马岭镇,最终汇入郁江。横州市官方泄洪通告中明确点名这三个镇,要求人员远离河道。
更具体的村庄名单出现在7月6日上午的网格群紧急通知中。发布者“大根哥”在“五里社区圩镇中…网格群”转发通知:“六蓝水库有溃坝风险,请沿江村委马上转移群众,南康、福塘、甲俭、旺庄、周璞、站圩请马上行动!”这些村庄均位于水库下游沿江低洼地带,是洪水首当其冲的重灾区。

据横州市官方消息,六蓝水库“承担4个乡镇15.73万亩农田灌溉任务,惠及群众17万人”。平日里,这是水库的功绩;7月6日这一天,它变成了下游的危险系数。
从视频和村民反馈看,校椅镇以下大量农田被淹,部分低矮农舍几乎没顶。六景镇村民反映电力设施受损,全村断电,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地理上,横州市位于广西东南部,地势以丘陵平原为主,郁江穿境而过。镇龙江汇入郁江的河口在峦城镇。若镇龙江洪峰与郁江干流洪水叠加,下游峦城、六景等镇的防洪压力将进一步加剧。
7月6日官方通报指出,郁江峦城镇河段、镇龙江、蒙江河等主要河流出现超警戒0.28米至2.78米的洪水,且水位仍在缓慢上涨。

六蓝水库溃坝并非孤立事件。横州市官方7月6日消息明确提到,六蓝水库、云表水库、三岔水库、茶园水库同时发生险情。同在南宁盆地的宾阳县,六旺水库也出现漫坝情况。
更值得关注的是,网格群消息提及另一座大型水库——达开水库。消息称“达开水库出口决堤,洪水往石龙庆丰大圩方向猛冲”。达开水库位于贵港市境内,虽不在横州,但其决口表明,整个桂中平原的水利系统在此次台风暴雨中承受了远超设计标准的压力。
从防城港、钦州到南宁、贵港,一条由暴雨和洪水串联的灾害链正在展开。
面对此局面,行政区划应急体系快速升级。横州市于7月6日上午9点30分将防汛二级应急响应调整为一级。南宁市应急管理委在11点30分将全市防汛三级应急响应提升为一级。这是最高级别响应,意味着灾害已超出常规处置能力,需动员全市乃至更大范围资源。


六蓝水库建于1958年至1960年,彼时中国上马大量水利设施,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而非“强不强”的问题。
这些工程在半个多世纪里发挥了巨大的灌溉和防洪效益,但其结构形式、设计标准、泄洪能力,均深深打上那个年代的烙印。
均质土坝、有限的泄洪闸孔、66年的生物侵蚀和材料老化,在平日里或许只是隐患,一旦撞上突破历史极值的极端降雨,隐患便瞬间转化为决口。
台风“美莎克”给宾阳带来713.3毫米日降雨量,给横州石塘镇带来565毫米日降雨量,已远超这些老水库的设计防御能力。

当一天内的来水量几乎等于整座水库库容,当水位以每小时超过1米的速度上涨,任何调度手段都只是在延缓而非阻止灾难的发生。
六蓝水库的溃坝,给华南地区成千上万座同龄水库敲响了警钟。
在极端气候事件日益频繁的背景下,这些为农业社会服务了半个多世纪的老坝,能否扛住下一个“美莎克”,是一个亟待认真回答的时代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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