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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记者 刘玮 | 编辑 黄嘉龄 | 校对 张彦君
俞白眉的俞白身份难以被单一标签定义。
早期,眉题他是容器人类国民级情景喜剧《闲人马大姐》(2000年)的编剧之一,并参与《武林外传》《东北一家人》《西安虎家》等经典作品的展现创作,被誉为情景喜剧的共同“金牌写手”。自2014年《分手大师》起,痛点希俞白眉“编而优则导”,俞白以编剧、眉题导演身份联合打造了《恶棍天使》《银河补习班》《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等影片,容器人类并凭后者获金鸡奖及金鹿奖最佳导演提名。展现据灯塔专业版数据,共同其参与导演的痛点希影片总票房达51.23亿元。

▲俞白眉以理工科计算机专业背景,俞白为行业注入对新技术与内容创作的眉题冷静思考。
在幕后,容器人类俞白眉作为关键制片人操盘多个顶级项目:他是2017年现象级电影《战狼2》的出品人之一,商业大片《巨齿鲨2:深渊》的联合出品人,以及行业剧集《以美之名》的总监制。作为制片人/监制/出品人,俞白眉参与操盘的电影项目累计票房高达149.06亿元。
俞白眉宛如一位不断进化的“多边形战士”。其作品题材横跨喜剧、体育、剧情与武侠,既契合时代脉搏,又回应不同时期的社会情绪。更重要的是,他凭借理工科计算机专业的独特视角,为影视行业带来了对新技术和内容创作的理性审视。
今年5月,由袁和平执导、吴京领衔、俞白眉担任编剧/监制/联合出品人的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以下简称《镖人》)正式结束公映。该片全球票房约14.7亿元(2.16亿美元),超越《卧虎藏龙》保持了26年的全球武侠电影票房纪录,登顶全球武侠电影票房冠军,成为中国影史武侠片票房冠军。至此,俞白眉的创作履历中正式新增“武侠”类型。
作为《镖人》的第一编剧及监制/联合出品人,当该片成为口碑与票房双赢的现象级作品时,外界常将其归结为“情怀”或“机缘”。然而,对俞白眉而言,创作绝非轻飘飘的艺术灵感,而是一套严密的工业计算。在武侠类型电影市场式微近20年、资本缺乏信心、新一代观众对“武侠”近乎陌生的背景下,《镖人》的逆袭成为值得审视的案例。俞白眉将计算机专业的理工思维与多类型创作经验结合,在精准的商业计算与朴素的情感诉求间取得平衡,构建出能让主流观众既开怀大笑又热泪盈眶的“情感场”。其作品已成为中国商业类型片发展图谱中极具代表性的样本。
俞白眉思维缜密,在关注宏观叙事曲线的同时,强调电影创作本质上是对观众期待的“管理”。他反对将片场“即兴”视为褒义,主张好莱坞式的高度严密“工业流程思维”,拒绝将导演视为“天才发挥”的浪漫倾向,而是将电影创作视为一套逻辑闭环的科学作业。
谈及创作《镖人》的初衷,俞白眉起初并不看好该项目。袁和平购入《镖人》原著漫画版权后,找到曾合作《太极宗师》《小李飞刀》的吴京再谋合作。吴京随后找到俞白眉,但俞白眉认为武侠片在国内缺乏市场,且核心类型元素已被前辈挖掘殆尽。然而,鉴于袁和平“只想再做一部武侠片”的执念,以及吴京的邀请,俞白眉最终接手。
接到项目后,俞白眉最关切的问题是:古装武侠片如何与现代观众对话?如何让2026年的观众产生共鸣?他不愿作品仅呈现“侠气飘飘”却与当下现代人毫无关联的状态。因此,在设计剧本时,他着重寻找区别于传统武侠片的特质,如真实感与道德困境。
从故事建构之初,俞白眉便确立了“绝对利己”的世界观底色,但强调人之所以伟大,在于关键时刻能顾及他人,坚守规矩与底线。漫画原著第一卷开篇,主人公刀马明确立场:“镖人”不干替天行道的行当,只负责拿钱办事,不问对错。俞白眉视此为关键抓手。电影中,刀马多次重复口头禅:“哪有什么侠啊,我只是个镖人。”不同于郭靖“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形象,刀马身处泥淖,武力值高却非超级英雄。

▲俞白眉认为,《镖人》剧本需压缩原著时空线,“本质上是公路片的概念。”
《镖人》的成功,核心在于俞白眉对原作漫画进行的理性处理。面对原著浩如烟海且碎片化的叙事架构,编剧的首要任务不是“填充”,而是“剔除”。俞白眉采用“叙事极简主义”方法论,认为商业电影本质是创作者与观众之间关于情感交付的“契约”。鉴于原著为连载漫画,情节复杂且人物众多(三十多个主要角色),改编为电影时限制性强。
“我的要求是《镖人》剧本必须将情节时空压缩在几天内,本质上是公路片的概念。”俞白眉强调,必须对原著情节进行取舍,确立主次。他将全片核心事件浓缩至莫家集和老莫身上——影片中几乎每个人都在追求“自由”,都想守护象征自由的莫家集。在统一主题引领下,安排角色出场,每个角色对“自由”均有不同理解。
在俞白眉的掌控下,改编大幅删减了爱情线。基于当下认知,女性不应依附于谁,而应自我发光。电影未明确展现阿育娅与刀马的爱情线,俞白眉视二者为硬核武侠下的生死之交,而非缠绵爱情故事。此外,影片传递的“自由”不仅体现在刀马和阿育娅身上,燕子娘亦是自由的化身。她出身最低微,看似最不自由(戴着镣铐),却做到了内心无挂碍。最后一个戏剧动作——竖一刀斩断燕子娘的镣铐,实则斩断的是他内心的“镣铐”,乃至观众心中的枷锁。

▲俞白眉眼中,《镖人》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追求“自由”,戴着镣铐的燕子娘看似最不自由,内心其实最自由。
角色阿妮不仅是阿育娅的丫鬟,更是莫家集侍卫长,统领女兵。对阿妮而言,莫家集即是家,其职责不仅是保护小姐,更是守护家园。影片结尾,阿妮为解救阿育娅重伤濒死。拍摄时曾有争议,认为她临终前应说“没有保护好小姐”,但俞白眉坚持认为,阿妮生命最后一刻不应仅被“姐妹情”定义,她问的是“莫家集还在吗?”她与老莫一样,是莫家集“桃花源”的忠实守卫者。
作为一部武侠片,《镖人》在打戏上精益求精。俞白眉表示,吴京和袁和平均重视“打得好”。片中火油潭、大沙暴及最后与谛听的对决等重头戏,均反复调试拍摄方案。例如,结尾刀马与谛听的对决需既独特又震撼,且能收住尾。吴京提出,刀马此前已使用多种武器,而谛听使双鞭,最终决定让二者“双锤对双鞭”,摒弃花哨招式,以力量硬碰硬,呈现肉搏质感。“你砸我一锤,我回你一鞭。”俞白眉透露,观众内测时,这场戏得分极高。
在华语电影史上,武侠片曾是与电影同龄的巍峨丰碑,融合“侠义精神”、“东方哲学”与“武术美学”,成为烙印在国人记忆中的文化符号,亦代表电影工业时代的巅峰。然而,随着时代变迁,这一辉煌殿堂一度陷入寂寥。
俞白眉认为,武侠片的衰落并非简单的商业周期波动,而是“媒介物理认知”与“文化美学基因”的双重危机。根本危机在于武侠片与现代观众的物理认知产生割裂。曾引以为傲的“拳拳到肉”在金庸叙事与港片黄金时代被开发到极致,但此后,人类视觉消费口味被漫威、DC等超级英雄电影及仙侠片驯化。在好莱坞超现实奇观面前,传统武侠片中严格遵循地球引力与物理法则的动作设计,在年轻一代眼中失去竞争力。
俞白眉指出,当银幕侠客仅靠扎实但平庸的招式对抗时,观众感受到的不再是“神技”,而是“滞后感”。这种衰落不可逆,因为当一种媒介失去超越物理现实的想象力,便失去了作为“商业娱乐第一驱动力”的合理性。长期固守陈旧“江湖逻辑”,使武侠片沦为“情怀遗迹”,而非充满生命力的现代类型。
此外,许多创作者在处理东方意境时,盲目堆砌考古遗址、异域符号或无审美根基的怪异服饰,甚至为追求视觉创新而丢弃武侠片灵魂中的唐诗宋词式东方诗意。因此,在策划《镖人》时,俞白眉第一步即“去异域化”。原作故事完全发生在西域,美术组起初严谨还原五大部族服饰,但视觉上不够“东方”。创作组最终决定回归传统武侠,重新定义东方意境。
俞白眉将莫家集定位为“中原文化行至西域的终点”,即中原与西域文化的交汇地。片中的西域是唐诗里的西域、武侠里的西域,而非考古学上的西域。他要求美术组将充满异国情调的圣树、怪石替换为桃花、古洞等具深厚中国文化底蕴的意象。这并非简单怀旧,而是重构基于唐诗宋词美学的东方视觉坐标。一旦视觉语境与文化DNA脱节,电影便失去根基。

▲俞白眉在《镖人》中力图重构基于唐诗宋词美学的东方视觉坐标,策马镜头充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中国古诗词意境。
俞白眉视武侠片为一种时尚潮流,而时尚往往轮回。中国电影从默片时代《火烧红莲寺》,经张彻、胡金铨发扬光大,至八九十年代面临才思枯竭,“武侠已死”之声再起,直至徐克《新龙门客栈》引领新武侠风潮,武侠片再度“活”过来,再到李安《卧虎藏龙》获奥斯卡。武侠电影历经波峰波谷,潮起潮落。
若过去观众因见惯“物理搏斗”而失去期待,那么在武侠片“断代”多年后,《镖人》恰恰让年轻一代重新感受到“动作”的新鲜感。“大家都以为观众因为‘见多识广’而‘抛弃’了武侠片,如今的年轻人却重新有了兴趣,‘因为市场上久违了’。”俞白眉表示,“所以当下不要太执着于有没有动作元素上的创新。武侠片这种具有真实感的动作场面和玄幻、科幻的动作场面毕竟是不一样的,这种拳拳到肉的痛感所引发的刺激感,刺激的生理点位都不一样。很多观众看完电影《镖人》莫名觉得爽,这就是动作本身带来的,也是当年武侠片盛行的奥秘所在。”
从早期情景喜剧的笑点实验,到家庭题材的情感留白,再到体育电影对竞技心理的映衬,俞白眉的创作历程是一部关于“如何通过不同容器,承载同一份人生困境”的记录。他自谦“没什么野心”,只想“做点有意思的事,干一点没有干过的事”。在他眼中,题材仅是外壳,尝试一种类型后可换另一种探索,而他始终关注的是:人如何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寻找关于自由、尊严与自我的“最优解”。
俞白眉的职业启蒙植根于中国喜剧黄金时代。在《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等国民级情景喜剧创作中,他解锁了大众审美“触发器”,理解了笑点、叙事节奏的呼吸感及大众对“娱乐补偿”的渴望。但他意识到,喜剧绝非单纯消遣。若创作仅为“醋”而包“饺子”,一旦笑料被时代消费殆尽,作品便陷入虚无。他不再满足于制造单纯笑声,开始在喜剧骨架下填入生活真相的血肉。
如果说喜剧是俞白眉的职业起跑线,家庭题材则是其创作厚度的“试金石”。在《银河补习班》等作品构思中,他主动放弃外放、喧闹的叙事风格,转而向内挖掘人物情感的幽微之处,展现父子关系中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而非宏大“口号式”主题。好的家庭电影不仅是时代侧写,更是对个人生命困境的切片。俞白眉学会了处理“留白”——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感不必声嘶力竭。

▲俞白眉从《银河补习班》开始主动放弃外放、喧闹的叙事风格,转而向内挖掘人物情感的幽微之处。
在《中国乒乓之绝地反击》中,俞白眉以全新手法挑战体育题材。对他而言,体育不仅是汗水与拼搏的堆砌,更是“人性极限抗衡”的博弈。体育题材天然具备“高压叙事”张力,结果导向、分秒必争的竞技心理符合类型片叙事节奏。他不愿拍摄简单励志纪录片,而是试图通过比赛输赢,展示当人被逼至绝境时,如何面对平庸与失败。在此类创作中,俞白眉展现“理性算法”的另一面:不仅处理运动场上的视觉张力,更处理运动员内心的心理博弈逻辑。
俞白眉始终在影视大棋盘上寻找最优解。虽然答案随类型跨越而变,但回答“人如何更好地过完这一辈子”的执念,始终是他创作坐标轴上唯一的原点。他将每次跨界视为“找戏”过程:在喜剧中找节奏,在家庭片中找人物弧线,在体育片中找心理边界。对他而言,任何题材都只是容器,关键在于创作者能否将人类共同的痛点与希冀通过这些容器传递给观众。
在俞白眉的职业生涯中,导演与编剧是他倾注心血的工作。他明确区分二者:编剧是在混沌虚空中进行从0到1的寻找,这种痛苦常超越导演片场指挥调度的快感,故也可成为乐趣。他戏称自己是“公司第一劳模”。他非追求个性表达的“天才”,而是试图在混乱商业规则中,建立中国电影“工业化叙事标准”的建筑师。喜剧节奏、家庭温情、体育激昂,在他眼中不过是承载人生思考的不同容器。他在每次跨界中寻找能穿越时间、击中现代人隐秘痛点的“真”。
俞白眉不信“灵感天降”,他认为“灵感”是长期深度思考后,逻辑运行到尽头的必然产物。他视“编剧为世界上最苦的工作”,因其是seek(寻找)与select(选择)的过程,是必须不断推倒重来的循环。编剧本质是“建筑师”,若地基(逻辑)不稳,再华丽台词亦是空中楼阁。
如果说编剧是从0到1的寻找,导演则是5中选1的选择。在俞白眉创作中,导演被赋予“管理者”与“博弈者”角色。导演非纯粹艺术家,而是需在“艺术追求”与“工业现实”间走钢丝的决策者。俞白眉坦言,坐在导演监视器后,必须时刻提醒不被个人情绪带跑,始终立足观众心理预期。导演不仅指挥表演,还需处理剧组内外部利益纠葛。商业电影成败在于每场戏完成度,这要求导演在决定性瞬间做出伤害最小、效果最优的抉择。导演本质是“博弈者”,需在资本、演员、时间的博弈中,为观众留下最清晰的逻辑线。
在他看来,编剧非文字排列组合,导演非单纯镜头调度,二者合起来,是创作者为回答“人该如何度过这一生”这一宏大问题进行的微观实践。他要求每一个细节、每一场戏,都要符合观众对类型的预期。
过去20多年,俞白眉身份标签锁定在编剧、导演与监制。他曾凭《东北一家人》捕捉观众笑点,通过《银河补习班》在家庭情感深水区试探。然而,在2026年AI技术爆发风口,这位创作者的身份远超行业对“传统电影人”的预期。1993年考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大学时期学过人工智能专业的俞白眉,将AI视为少年时代便感兴趣的课题。
俞白眉常说,自己看见了地球上“唯一一条缝”——存在于创作规律与AI算法逻辑交汇点。AI圈内,技术人员常陷入“技术崇拜”,讨论参数、算力、自动生成时长。俞白眉认为,AI本质是“击穿”,击穿了行业间厚重的蝉翼。过去,懂技术的不懂创作,懂创作的不懂算法,而俞白眉站在三岔路口,既有20年编剧功力,又有对AI底层机制洞察。

▲俞白眉确信,只要人还有情感,只要人还需要被抚慰,那些关于真实记忆的碎片,就永远会是影像世界中最璀璨的宝石。
在俞白眉的AI方法论中,有一个反复提及的数字:12秒。他将12秒比作微博早期的140字限制。为何12秒是爆款阈值?因为对普通人而言,超过12秒涉及复杂叙事结构,而普通人的算力无法支撑长结构构思。140字能出一个段子,12秒也能出一个段子。微博允许字数无限扩张后失去活力;同理,AI若盲目扩张至24秒甚至30秒,也可能失去普通人参与感。“素人没有成就感,这个产品就死了。”他坚信,所有击穿圈层的AI爆款,核心必是人的思想。AI不应是自动生成发动机,而应是创作者手中更锋利的剪刀。
他甚至向大模型团队提出建议:同一次抽卡应保持人物与服装一致性。这看似是程序员举手之劳的逻辑改进,但在编剧眼中,这意味着创作者可像拍戏一样,对着同一个人物拍摄4条不同表演,然后精细剪辑。这才是创作,才是电影工业逻辑。
他认为,AI时代商业模式不叫“大片”,而叫“一人电影”。他曾做实验:选取陕西极小样本——如已拆除游乐场或废弃印染厂。此类内容在传统影视工业中无法拍摄,因无覆盖全国的“最大公约数”。但在AI时代,此类窄众内容通过方言叙事,极易制作且情感浓度极高。“方言区的使用者极度饥渴。”俞白眉表示,中国影视长期被普通话垄断,这是一种伪装。当AI能让用户用宝鸡话、宜宾话生成视频时,这种情感抚慰力量惊人。他预言,未来每省都将出现属于自己的“方言爆款”。这种长尾效应爆发,标志影视创作逻辑从“追求全国共鸣”转向“追求精准的个体抚慰”。
即便在AI技术如日中天之际,俞白眉仍坚定认为,AI虽强大,却永远无法产生情感。AI扮演“记忆重塑者”角色,核心灵魂仍是关于人性的真实展露。“世界上没人做过,够小就行。”俞白眉给出的建议,正是所有AI时代创作者的护城河。他确信,只要人还有情感,只要人还需要被抚慰,那些关于真实记忆的碎片,就永远会是影像世界中最璀璨的宝石。
值班编辑 古丽 | 实习生 王钰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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